棕狗事件:动物实验与人道思想
作者:李鉴慧(CL219@cam.ac.uk)
来源:原载当代杂志

  走进南伦敦贝特希公园 (Battersea Park),马上远离市区尘嚣。顺着步道,绕过几片宽广草地,就来到典雅静谧的「老英国花园」(Old English Garden)。一尊小猎狗铜像,座落园中幽静角落,小狗仰着头,摇着尾巴,似急于与人亲近。铜像下刻着:「纪念一九0三年死于伦敦大学实验室的一只棕色猎狗。牠在生前,承受了超过两个月的解剖实验,由一实验室换至另一实验室,直到死亡方使其解脱。同时也纪念一九0二年,在相同实验室被解剖的 232只狗。英国男女们,这样的事,究竟还要存在多久?」

  这尊铜像,正是百年前全英国媒体关注,著名的「棕狗暴动」( Brown Dog Riots)事件主角。环顾四周,静谧的环境和悠闲散步而过的民众,平静安祥,很难使人想象,这就是曾使人心为之沸腾,各方势力集结斗争、英国有史以来最受争议的一尊铜像。铜像对面长满青苔的长椅,或许是要让人,坐此缅怀这段惨烈的「历史」吧?!

  藉动物解剖来探索人体奥秘,公元前早有记载。对后代医学影响至巨的希腊名医加伦(Galon,A.D.129-200) ,曾活体解剖猪只,研究神经切除的影响,证明输尿管位置;哈维( William Harvey, 1578-1657)之发现血液循环,也是借着解剖小鹿和其牠动物,才得以成就。其它著名科学家如培根、笛卡儿等,也都曾进行动物解剖。动物解剖实验,做为一种科学方法,一直到了十九世纪,才建立地位,开始大量运用于生理学的研究。这项进展,主要可归功于两位法国著名生理学家-Francois Magendie (1783-1855)和Claude Bernard (1813-1878)。师生两人,不但在方法上,建立动物解剖学的稳固学科地位,同时亦广招门徒,大量从事动物实验以求新知;而且四处重复解剖示范,藉以建立声名地位。此时的科学家,许多仍抱持笛卡儿的想法,认为动物并无所谓心灵,亦无感受痛苦能力,只是如钟表般有些精巧装置的机器(automata)。

  即使承认动物亦能感受痛苦,如 Bernard在其经典作「实验医学概论」中所言,许多人仍旧认为:人有「完全且绝对的权利」从事动物解剖实验,即使这些实验对动物造成痛苦及危险,只要有益于人类,这行为在本质上即为道德。

  就在科学快速发展,以前所未有的规模,利用动物求取新知的同时,所幸,十九世纪,亦是人道思想迅速发展,蔓延社会各层面事务的重要世纪。过去不被讨论的奴隶、女人、儿童、贫户、精神病患等的处境和人权,都在此时有重大进展。人与动物的关系、人对动物的待遇等议题,也在此时进入道德讨论的领域。过去街头巷尾,尤其是人畜拥挤的伦敦市区,习以为常的流浪猫狗、车夫殴打驴马、动物超重载货、传统屠宰方式,以及下层民众的斗鸡、斗狗、斗牛,和中上阶层的狩猎、动物皮草羽饰等,在新一波人道思潮检验下,都很难再被接受。这股逐渐普遍的人道情怀,亦不再以少数人的零星抗议来呈现,而是有组织的集体行动,西方世界中,又属英国发展最早。
在这人道思想发展背景下,科学界渐为人知的种种残酷动物实验,自然成为各方声讨对象。

  一八二四年,当Magendie来到伦敦,示范其著名的神经系统动物活体实验时,即在英国引起严重抗议风潮。国会中,甚至有人试图要将这「野蛮的法国人」驱逐出境。其实,科学界为求新知、或为教学示范、不断重复带给动物强烈痛苦的实验,不单引起舆论抗议,在科学社群内部,亦出现自律声音。一八七一年,「英国科学促进会」发表报告,试图建立一套基本规范,以管理动物解剖。规定强制麻醉的使用,并限制会引起痛苦之实验的重复示范。此一规范,精神上,大致与五年后英国「皇家调查委员会」草拟的「防止残酷对待动物法案」(Cruelty to Animals Act)相同。此一世界最早的规范动物实验法案,建立了登记审核制度,亦规定麻醉剂的强制使用,唯有当实验特殊需要时,得申请特别执照,免除麻醉。此一法案,沿用一百多年,一九八六年取而代之的科学程序法案( Scientific Procedures Act),亦只是延续其精神。

  十九世纪英国反对动物解剖运动,也在此一八七六年的「防止残酷对待动物法案」之后,展开新页。当时许多反对解剖者认为,此一法案给予动物解剖正当性,规定过份宽松,且无完善检查制度,等于只是「麻醉」社会大众,而非麻醉动物。短短数年间,英国成立近十个反动物实验的单一议题团体。运动之激烈,不下百年后另一波反对浪潮,陈情、投书、室内演讲、室外集会、游行示威等运动基本要素,无一不缺。但是,团体间亦存在基本立场差异,有的仍认可动物实验,只是欲加强管制审核,将伤害减至最轻;有的则认为动物解剖应完全废除,因为即使麻醉,痛苦亦不可免,且人类没有权利为自身利益,强加痛苦于亦同样具生存权利的动物身上。

  近代「动物解放运动」,并非单靠动物权利观念动员,而是更进一步结合当代对工业社会、消费主义、科技文明等的批判,以及各种环境深度思维,同样地,当时的「反动物解剖」运动,亦非单由人道思想促成,而是牵涉十九世纪更广泛的两道议题:对逐渐专业且制度化的医学发展之疑惧,以及对科学无限制扩张之隐忧。

  十九世纪的医学发展,在历经医学教育正规化及医院制度化后,逐渐成为专业,并取得社会权威地位。这项发展本身,似乎也标示着新一波伦理取向。病人逐渐不再是医疗关系主体,商业利润和医学知识的无止尽追求,反成为医学主要目标。因此,当各种残酷动物实验,和层出不穷的「慈善」医院,以贫穷病患为实验对象的案例,渐为大众所了解时,社会对医学及更广泛的科学知识之发展,更加质疑。许多人认为,在逐渐世俗化的社会中,科学似乎取代了过去宗教的地位,广受大众敬畏膜拜;科学家亦成新一代的「祭师」,在追求科学新知之名下,进行各种惊世骇俗实验。

  反对动物解剖运动极具影响力的发言人-萧伯那说:「强盗小偷心中,至少仍知道什么是正当的取物之道,但科学家却似不知何为限制。好奇心的满足和知识之追求,若免于道德规范和伦理责任,只会带来邪恶的无政府状态。」萧伯纳说他宁愿亵渎神明五十次,也不愿虐待一只曾亲舔他的友善动物。写「爱丽思梦游仙境」的牛津大学教授道生Dodgson (Lewis Carroll)-动物实验的严厉批判者-在讲到医学教育时,他说:「有一天,从早年开始,即被训练将同情心压抑殆尽的这一代学生,将会发展成一种可怕的疯狂怪兽(Frankenstein)一种没有灵魂、而科学就是一切的怪物。」生活在有许多知名解剖者的牛津校园中之道生教授,对动物解剖有种特殊恐惧,当他捐款给当时的流浪狗之家时,甚至还会先写信询问,会不会将必须被结束生命的狗,送给生理解剖实验室。

  结合了社会原已存在对医学和科学的批判,十九世纪的反对动物解剖运动,不但在理论上因之更强而有力,动员实力亦如虎添翼;除了爱护动物人士和人道主义者等基本成员外,教会人士、文人雅士等社会传统意见领袖,包括当时活跃的女性普选运动者、工会人士和社会主义者等等,也都加入保护动物行列。棕狗事件中,这些势力,聚结成为动物一方的捍卫者。由一八七0年代开始,至二十世纪初,反对动物解剖运动,面对科学和医学更为迅速的发展,有节节败退之势。但就在这时,伦敦大学实验室,一只倍受折磨的棕狗可悲的遭遇,却掀起了动物保护运动的千层巨浪。

  这宗传奇的棕狗事件,故事始源于两位瑞典少女--露意和莉萨(Louise Lind-af-Hageby and Leisa Schartau)的巴黎之旅。抱着仰慕之心,申请参观当时闻名欧洲的医学研究重镇----巴斯德研究中心,但,饲养动物的恶劣环境,和残酷的解剖景象,使她们决心要解救这些悲惨的动物。回到瑞典后,她们迅即成立一反对动物解剖团体,一年后,为了做更充份准备,她们决定进入医学院,亲自了解实验室内,不为外人所知的实际状况。

  一九0二年秋,两位二八年华少女,进了「伦敦女子医学院」。每堂实验示范课程,她们巨细靡遗地,记录种种细节,不到一年时间,已看过伦敦大学数十个实验室的无数解剖示范。也就在这时,一只棕狗的遭遇,特别感动了她们。如铜像碑文,这只棕狗在未麻醉的状况下,连续被解剖多次,两个月间,辗转于不同实验室,直到最后死于解剖刀下。她们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课程,于是离开学校,将笔记拿给英国当时最大反动物解剖团体----全国反解剖协会(National Anti-VivisectionSociety;NAVS)出版,棕狗的遭遇,也在一场数千人的反解剖群众大会中公布。

  依照一八七六年英国法令,未施打麻醉、且重复于同一动物上实验是违法的,媒体于是大加报导。伦敦大学执刀的贝理斯教授(William Bayliss) 为保护自己名誉,遂控告NAVS秘书长柯立芝 (Stephen Coleridge)涉及毁谤。此一声誉卓著的学府和英国最大反动物解剖团体的官司,马上成为媒体评论焦点。数天的调查过程中,双方阵营剑拔弩张,尤其在法庭上,大批伦大医学院学生的进场叫嚣和干扰秩序,即是当时媒体所谓「医学党徒暴行」(medical hooliganism) 。官司以被告提出反证不足,宣告诽谤罪成立,柯立芝被判五千磅罚金。官司虽输,却正是反对动物实验阵营动员的开始。透过几个友好媒体的呼吁募款,社会同情大众在短短数月内,集结超过赔偿所需金额。「每日新闻」(Daily News)亦发起对有动物实验医院的抵制捐款行动;建立棕狗铜像计划,也同时展开。要找一地方当局愿意提供用地,为一具高度争议性的棕狗树立铜像,并非易事,因为此举无异立场宣示。贝特希这一区的议会,成为游说对象,原因在于,贝特希此一低收入工业区,早以工会主义、共和主义和普选运动等各激进政治思想,驰名全国。当时社会主义者所努力达成的「市镇社会主义」目标,在贝特希地方议会亦多年有成,被泰晤士报誉为「左派自治区圣地」。此时,贝特希在「大伦敦行政区」议会唯一代表,即是数年前领导伦敦码头工人罢工的伯恩司(John Burns)。

  贝特希区另两个明显地标----贝特希流浪狗之家(Battersea Dog's Home)和居民称为「反解剖医院」的贝特希综合医院----亦清楚标示此地居民在动物议题上的倾向。果然,不负众望,区议会批准了铜像案,一九0六年,在贝特希市中心一主要广场,一尊七呎高的棕狗铜像就此诞生,也成了往后数起暴动事件的引爆点。

  激怒医界的,并非铜像本身,而是铜像下的纪念碑文。诽谤案既已成立,碑文上,却又述说露意和莉萨两位小姐所见遭遇,连「伦敦大学,大学学院实验室」、时间、及多少小狗遭解剖之命运,都公诸在这众人可见的碑文上,医界愤怒,可想而知。而血气方刚的医学生,也就成为事件中捍卫医界清誉的急先锋。

  一九0七年十一月某日凌晨,在伦大医学生Lister的号召下,一群学生,人人手持斧头,欲砍掉这碍眼铜像。一群兴奋挥舞武器的学生,马上被警察包围,十人现场被捕。心有未甘的学生,随即联合上千名伦敦地区其它医院学生,游行示威、焚烧市长和棕狗刍像。

  往后一个月中,伦敦各地区学生抗议不断。十一月三十日,百名年轻人再度于市中心来斯特广场(Leicester Square)等地示威,三名兽医系学生被补,罪名是酒醉及干扰警方执勤,以及挥舞一只爱尔兰猎狗标本,敲打路人。除了市区示威,医学生的另一战场,即是反对动物解剖的群众大会。干扰保护动物会议,多年来,已是医学生的积极反制之道。棕狗事件,贝特希民众和动物团体,亦举办多次数千人群众大会,表达立场,但往往被学生的叫嚣和怒骂所阻挠,甚至以打群架收场。对于医学生的武力抗议行为,医学院当局亦相当头痛。虽然校方和医界支持学生立场,但学生的抗议,却往往与夜间喝酒、叫嚣玩乐、打架、破坏公物等行为连结,故校方只能选择性地支持,比如肯定学生的千人陈情书,请求除去碑文上伦大校名。英国医学期刊(British Medical Journal )亦只有向学生喊话说:「让贝特希的疯子不受干扰地,去膜拜他们的偶像好了。」但是,似乎只要铜像仍树立在那里,医学生之怒就无法平息。两年后,一九0九年底,甚至还有一医学生,企图贿赂警方被捕,因为他以贿赂,纠缠夜间守卫警员,让他顺利砸毁铜像。运动双方的长期对峙,使得警方,最后亦去函贝特希当局,请求移除铜像,因为二十四小时的警力保护,和不时地出动大批警力维持抗议秩序,已造成过大人力财源耗损。

  僵局终于在一九一一年解决。区议会决议将铜像移走。今天矗立在贝特希公园的,自然不是一世纪前那尊闻名全国,成为戏剧歌谣话题的棕狗铜像。铜像的侧面,根据另一段碑文:「英国废除解剖联盟(British Union for the Abolition of Vivisection)暨全国反解剖协会(National Anti-Vivisection Society)共同出资;大伦敦议会提供用地;Nicola Hick 雕刻,于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日揭幕。」这应是在八0年代反对动物实验浪潮再达高峰时,由另一批动物解放人士促成建立。

  百年前轰烈的棕狗事件,终以铜像移除落幕,标示医界的「胜利」,和反对动物实验人士的「挫败」。的确,事件不久后,第一次大战爆发,英国动物保护运动全面受挫,人们的关注焦点,转移到其它更迫切的社会问题上。两次战争间期的萧条,各动物团体也只能保守立场、惨淡经营。相对地,医学与科学,却仍蓬勃发展。

  棕狗案中的科学家,也都持续在科学研究方面,写下辉煌成就:操刀解剖棕狗的贝里斯医师,一年后,升为伦大基础生理学教授,两年后写下经典教科书「基础生理学原理」,一九二二年以其科学成就封爵;而结束棕狗生命的戴尔(Henry Dale)医学生,后来亦成为声誉卓著的生理学家,一九三六年得到诺贝尔奖,当了英国卫尔康医学研究机构二十二年的主席,亦被封爵。

  十九世纪的反对动物解剖者,有鉴于医学和科学所带给社会巨大的变迁,部份人士,即秉持全面否定的立场。他们担忧在科技文明无止尽的发展下,人类将失去反省能力,丧失文明的更重要指标--人道精神。其实,医学或科学进展不一定要与人道对立;科学家也不必然冷酷无情。时至今日,医学之成就,已在减轻人类病痛上,做出重大而无可否认的贡献。但是,人类痛苦的去除,是否必须转嫁在同样具感受痛苦能力的动物身上,却颇有可议。

  铜像正面碑文,是这么写的:「动物实验,是当代最重大道德议题之一,不应存于文明社会。一九0三年,有一万九千零八十四只动物,在痛苦中死于英国的各实验室。一九八四年,英国一地,即有三百四十九万七千三百三十五项次的实验,是在活生生的动物身上进行。

  时至今日,动物仍然被烧、被弄瞎、被喂毒、且被其它无数可怕而残忍的方法,进行实验。」

在科学和人类福祉名下,各类带给动物痛苦的实验,不但继续存在,且以百倍规模,如火如荼进行。我望着眼前这只,状极亲切、生前却在实验室中饱受折磨的小猎狗,好像深刻感受到他心里的疑问:「我们还要承受多少痛苦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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